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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乾:再议产业互联网的混乱逻辑
李广乾

2018-12-03

    内容摘要: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在我所撰写的“作为伪概念的产业互联网”一文的影响下,“产业互联网”一度销声匿迹,但是最近却又沉渣泛起了,让我深感意外。然而,一个逻辑混乱的概念,终归难登大雅之堂。一个负责任、有担当的互联网企业应该慎用产业互联网,从所谓的消费互联网向工业互联网转型。

    关键词:产业互联网,互联网,工业互联网,伪概念

    一、沉渣泛起的产业互联网

    针对一些人缺乏研究功底却又好造新词、玩概念的毛病,我写了“作为伪概念的产业互联网”(以下简称“伪概念”)的评论文章,并于2017年8月8日发表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信息化评论”上。文章一经发布便受到人们的广泛关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官网和《人民邮电报》进行了登载,各大网站也纷纷转载。

    广泛的传播自然产生了积极的社会效果。在此后的一年时间里,产业互联网相关的活动已经大为减少。实际上,一向以创立新概念、引导新潮流而著称的阿里巴巴和马云,宁愿主打“新零售”、“新制造”,也不去碰触所谓的“产业互联网”的说辞。官方层面,也从未出现所谓的产业互联网的论述。尤其特别的是,国务院在2017年11月出台《关于深化“互联网+”先进制造业,发展工业互联网的指导意见》,在全社会大力推进工业互联网特别是工业互联网平台的建设。在这种一边倒的情势下,“产业互联网”看似销声匿迹了。

    然而,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产业互联网”似乎又沉渣泛起。这种情势,可以从两篇有关产业互联网的专题文章看出端倪,即《产业互联网的商业逻辑》(以下简称“商业逻辑”)和《产业互联网:机遇何在?如何破局?》(以下简称“机遇破局”)。然而,仔细研读之后,我们发现,这两篇文章不仅仍然没有说清楚产业互联网的科学合理性,反倒是平添不少错误。

    这两篇文章的问题主要表现为以下两个方面:

    首先是望文生义。而且是“望”着中“文”,“生”出了洋“义”。

    这两篇文章几乎不约而同地认为,要理解汉语的“产业”一词,必须查英文字典,找“Industrial”!而“Industrial”翻译成中文有两个意思,“工业”和“产业”;而且,产业包罗万象,工业只是产业的一部分。于是,汉语的“产业”一词,最终通过英文单词“Industrial”的神奇作用,生出了父子双胞胎来!——这真是神了!

    其实,要准确地理解“产业互联网”的来龙去脉,根本就用不着去查英文词典。因为,“产业互联网”一词是土生土长的,是国内一些IT人士首创的,跟英文单词“Industrial”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在“伪概念”一文中,我就专门提到,“产业互联网”是2014年前后由国内一些IT人士提出并大力倡导的。因此,如果从英文字典去寻找“产业互联网”的含义,真是找错了地方,也抹杀了这些IT人士对此问题的“知识产权”了。

    其次是漏洞百出。

    上述两篇文章存在诸多的错误,下面分别举出一两例,供各位参考:

    一是刻意模糊“工业互联网”与“产业互联网”之间的逻辑界限。与土生土长的“产业互联网”不同,“工业互联网”则是舶来货,最初(2012年前后)是美国通用电气公司(GE)提出、提倡并介绍到国内来的。从这里可以看出,那些IT人士在2014年提出“产业互联网”时,工业互联网就已经存在了。按理说,这两者之间肯定是不一样的,不然他们也就没必要去重复做同一件事情。

    然而,为了证明“产业互联网”的普适性,“机遇破局”一文认为,应该将GE于2012年发布的那份著名报告,即《Industrial Internet:Pushing the Boundaries of Minds and Machines》,翻译成《产业互联网:打破智慧与机器的边界》,“产业互联网”应该是“Industrial Internet”的通行翻译,因为该报告还涉及到了航空管理、医疗等领域。

    不过,“机遇破局”一文的这种强词夺理、死拉硬拽的做派,并不能掩盖工业互联网的工业属性及其与当前所谓的产业互联网之间的根本差别。实际上,GE的上述报告,后来有三分中文版本:GE官方中文版、工信部国际经济技术合作中心版、机械工业出版社版。这三个版本的译法都是一样的,即“工业互联网:打破智慧与机器的边界”。因此,如果该作者能够多花些时间,多做些功课,将这些材料都收集、对比;如果他有比较扎实的研究功底,研究并理解了制造服务化的发展趋势;如果他仔细地研究过工业互联网和工业4.0的总体架构框架及其标准化文献的话……那么,他就不敢说,人们将GE报告的“Industrial Internet”翻译成“工业互联网”是错误的。

    二是狭隘地理解“信息(互联网)”。“商业逻辑”一文说,“我们也可以观察到在很多领域,比如传统制造业,信息暂时还不是其面临的核心商业障碍,那么互联网短时间内就很难发挥作用。”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商业逻辑”一文仍然是从传统贸易(电子商务)角度、从克服供需双方信息不对称角度去理解“信息”(互联网),没有看到以物联网、云计算、大数据等为代表的新一代信息技术对于传统制造业的深刻影响。如果文章作者能够仔细学习一下2017年11月国务院发布的《关于深化“互联网+先进制造业”发展工业互联网的指导意见》、具体关注一下当前工信部在全国各地所开展的两化融合管理体系贯标、工业APP、工业互联网平台试点示范等工作,就知道新一代信息技术对于传统制造业正在带来的颠覆性的影响。这种影响,一点也不亚于电子商务对于传统零售业的影响。

    “商业逻辑”一文对于平台经济的认识也有所欠缺。文章认为,“共享单车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平台特征”。然而,如果我们从BAT平台对于共享单车的加持作用,就很容易明白平台对于一些跨界融合行业的巨大无比的作用和影响了。实际上,正是由于依托微信平台的作用,摩拜单车才会几乎在一夜之间就遍布大江南北。这种极端情况,人类产业发展史上还从未出现过,而这正是微信平台的威力所在。

    微信平台和摩拜单车的这种相互作用,已经超越了我们之前所讨论的平台的作用了。我曾经与他人合作写过一篇论文,叫“电子商务平台生态化与平台治理政策”(发表在2018年第6期的《管理世界》),我们将类似微信平台和摩拜单车的这种相互作用称为平台生态化,并区分了大平台和小平台的不同作用。在这个分析框架之下,就不会再有人说“共享单车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平台特征”了。

    这两篇文章还存在其他的一些问题,这里就不一一赘述。

    二、合理认识、对待产业互联网

    在评论完产业互联网相关的观点之后,我们再来具体分析一下,我们该如何认识和对待近年来的产业互联网的发展?为此,我从以下两个角度去论述。

    1、产业互联网提出的背景

    我在“伪概念”一文中曾经对此有过专门论述,而且自认为最能反映“产业互联网”出现的主要原因。在这里,我再重述一遍。

    当时提出这个论断的背景,我们可以概括为这样两个方面:

    首先是百度、阿里和腾讯(BAT)已经确立了其在中国经济发展中的重要地位,并在一些领域产生越来越大的影响。这些影响,既有让人叫好的一面,也有让社会抱怨的一面,例如假货问题、竞价排名的商业欺诈、不断强化的经济垄断等。这些问题促使人们思索BAT之外的互联网经济发展模式。就这个意义上讲,人们提出“产业互联网”也有点儿“报复”BAT的涵义在里面。

    其次是以物联网、云计算、大数据和移动互联网等为代表的新一代信息技术的日益深化的应用,给传统产业发展面貌带来巨大改变,跨界融合所带来的各种各样的新业态,不由得让人们对未来的产业发展模式产生诸多幻想。在这些幻想中,一些人尤其希望能够因此克服BAT以泛娱乐化为主要内容的互联网经济发展困局,让互联网走向“脱虚向实”的道路。这很给人一种“产业报国”的情怀。

    2、如何认识“从消费互联网向产业互联网转型”?

    从上述背景分析来看,“从消费互联网向产业互联网转型”是看起来给予“产业互联网”这个概念以最大说服力的论断。深究起来,这个论断隐含了两个前提:首先,消费是不创造社会价值的,只有产品或服务的生产才带来社会财富的增长;其次,只有产业才生产社会产品,而消耗社会产品的消费与产业发展没有关系。但是实际上,社会再生产过程的生产、分配、交换和消费四个环节,都可以采取产业化的形式,因此在消费领域也有产业服务与产业发展问题。既然如此,消费领域的互联网经济同样也应该属于所谓的产业互联网的一部分。因此,“从消费互联网向产业互联网转型”这句话本身,就存在一个内在的矛盾。关于这点,我在“伪概念”一文中,还进行了具体的阐述。

    这个内在矛盾普通民众并不容易看出来,他们更在乎的是产业互联网与工业制造业的关联。那么,产业互联网真的能推进我国工业制造业的互联网化吗?

    长期以来,我国经济发展存在一种对比鲜明、泾渭分明的局面:一方面,十多年来我国的互联网经济突飞猛进,电子商务交易额已经跃居全球首位;另一方面,制造业长期处于微笑曲线的低端,急需通过信息化实现转型升级和高质量发展。然而,尽管这种需求如此地迫切,但互联网行业的IT和信息化资源却一直无法有效地融入工业制造业当中去,使得我国的“两化融合”战略长期无法得到有效实施。

    2015年我承担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重点课题“新时期我国工业信息化发展战略研究”的课题研究工作,其使命是探寻新时期我国“两化融合”战略的实现路经。为此,当时我也关注到刚兴起不久的产业互联网,但在深入研究之后,感觉产业互联网是个来路不明、目标不纯、不清不楚的概念,无法承担新时期推进我国“西化融合”战略的历史重任,于是最终选择放弃。与此同时,我也在密切关注美国、德国等工业发达国家工业信息化推进政策的最新发展动态,并深切地意识到美国、德国所提出的工业互联网(工业4.0)平台对于新时期我国推进“两化融合”战略的极端重要性,并完成了“尽早启动工业互联网平台项目,抢占国际有利地位”的研究报告。

    关于工业互联网平台的历史性意义及其对我国工业信息化的重要价值,我在报告的前言部分分两段进行了初步的论述:

    随着美国通用电气公司(GE)和德国西门子公司近期相继推出自己的工业互联网(或工业4.0)平台,全球工业制造业由此迎来平台竞争时代。这个转变将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不仅将从根本上颠覆人类工业制造业发展模式,也将深刻地改变未来国际产业分工与国际贸易竞争格局。

    工业互联网平台为我国工业制造业实现弯道超车提供了难得的历史机遇。然而,由于美国、德国的先发优势,我国发展自主工业互联网平台的前景相当严峻。当前要奋起直追,将其置于我国“制造强国”战略的核心地位,在国际工业互联网平台竞争中尽快占据有利地位。

    尽管该报告是当时国内外有关工业互联网平台问题的开篇之作,有的专家甚至将其看作是纯粹的理论研究成果,但是仍然受到有关领导的高度重视,公布之后也引发全社会的广泛关注,从而直接推动了当前我国工业互联网平台的发展热潮。

    国家选择工业互联网(平台)而非产业互联网,自有其历史的必然性。对于互联网企业来说,贯彻落实国家工业互联网(平台)发展战略、加快工业互联网的战略布局,才是正确的企业战略抉择,而不是举着所谓的产业互联网的旗帜、继续行走在泛娱乐化的道路上。

    三、“互联网的下半场”与产业互联网

    近来,我国一些核心互联网企业都在着眼于“互联网的下半场”而谋篇布局。从最近发展情况来看,这些企业的互联网下半场的战略布局主要分三种情况:

    一是固守型。一些互联网企业在所谓的新零售的大旗下,仍然耕耘在电子商务经济领域,例如京东、苏宁等。

    二是演进型。一些互联网企业基于互联网经济发展趋势,不断提出各种发展理念,最终定情于工业互联网(平台)。这方面尤其以阿里巴巴为代表。阿里先是布局新零售,今年9月19日又提出了“新制造”。由于感到“新制造”的忽悠成份较多,我便立即写了篇“了无新意的新制造”的评论文章,深受业界好评。也许是受到我的这篇论文的刺激,“新制造”还没捂热呢,阿里巴巴接着就在11月22日发布了“飞龙工业互联网平台”。阿里的这个抉择是实在、明智的,不仅紧跟国家的工业互联网平台发展战略,也充分地把握住了信息化发展趋势和要求。

    百度也属于这种类型。百度虽然在其主业的搜索业务上遭人诟病,但近年来在人工智能特别是智能驾驶方面取得显著成绩,占据了这个行业的领先地位,在“互联网的下半场”率先实现转型。

    三是炒作型。不少互联网企业扯“产业互联网”作大旗,开展各种非工业制造业的信息化跨界融合业务;然而,虽然其中的一些热点领域仍然还有一定的发展空间,但却早已过了风口的窗口期,而且仍然无法挣脱BAT平台的羽翼控制。目前,一些风险投资公司很喜欢使用“产业互联网”的说法;为投其所好,一些希望被风投“眷顾”的小型初创企业也以“产业互联网”为噱头而大肆炒作。

    最近腾讯公司在进行企业结构改革,明确提出今后要向“产业互联网”转型。在现在的这个时候,腾讯还主打“产业互联网”,让人深感意外:20年来,难道腾讯自己所从事的就不是产业吗?难道腾讯自己辛勤耕耘了20年的互联网就不属于“产业互联网”吗?

    现在还很难说,上述企业针对“互联网的下半场”所作的战略抉择,孰优孰劣?所有这些,都将由若干年之后的市场去评判。然而,那些构成企业战略抉择的产业发展方向、口号等核心要素,必须清晰、明确、简洁。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结束语

    我一直在纠结,该不该写这篇文章?一些业内好友,也劝我别再费那个神了。不过,考虑再三,我最后还是决定再写一篇。

    初衷包括两个方面:

    首先是希望进一步纠正人们在“产业互联网”上的认识错误。如果纯粹从语言翻译角度上讲,将“Industrial”翻译成中文的“产业”和“工业”无可厚非;但就“产业互联网”来说,“出口转内销”的套路就走偏了。因此,要正确认识和理解“产业互联网”,一是必须结合我国互联网经济发展的特定历史背景,二是要考虑“从消费互联网转向产业互联网”的具体论述及其内在矛盾。

    其次是为我最早倡导的国家工业互联网平台发展战略鼓与呼,希望能有更多IT和信息化建设资源真正地融入到工业制造业中去,实现我国制造业的“大且强”。

    我的博士论文就聚焦网络外部性。这样算起来,我在IT和信息化领域也已经辛勤耕耘了20年了。在这20年当中,自己撰写了大量有关IT和信息化方面的研究报告。这些报告,除了上述要求“尽早启动工业互联网平台”的报告外,也有推进国家电子政务发展的,以及建议尽早重启二维码支付业务从而让我们一跃成为“无现金社会”的……可以说,自己就是国家IT和信息化发展的见证者、参与者。因此,作为一个智库学者,真诚地希望一个负责任、有担当的互联网企业慎用产业互联网,真正地从所谓的消费互联网向工业互联网转型。

    在写作过程中,作为国家智库研究人员,笔者总是力求根据产业发展的真实情况进行客观评价,就事论事。当然,也许有评价不到位或由于信息不充分而出现评论不当的情况,还请大家批评指正。另外,本文仅为个人研究论文,不代表我就职单位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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